老闆放不下,主管接不起:授權失敗的 5 個斷點
在伊拉克戰場上,特遣部隊一旦發現高價值目標,第一線人員仍然不能立刻行動。他們必須整理地圖、照片與背景情報,逐層向上請示,最後由司令官史丹利.麥克里斯特爾批准。
麥克里斯特爾會讀資料、問幾個問題,然後同意前線的建議。
這個核准當然重要,畢竟牽涉人命與重大風險。但他慢慢發現,自己掌握的資訊全都來自眼前這群人。他既沒有更接近現場,對情勢的了解通常也不會比他們多。多數時候,他的簽字沒有改變原來的方案,只讓決策多停留幾分鐘。
在快速變動的戰場上,幾分鐘就可能讓機會消失。
後來,特遣部隊改變了決策方式。下屬不再只是提供資訊、等待長官下令;領導者開始廣泛分享資訊,讓最接近現場的人作決定。高階領導者仍然掌握全局,但不再介入每一個現場判斷。
在舊系統裡,流程再怎麼改善,每月行動次數也只能從 10 次提高到 18 次。改變決策方式後,行動次數增加到每月約 300 次,資源沒有大幅增加,決策品質也沒有因為放權而下降。
麥克里斯特爾後來將這種領導方式稱為:
雙眼緊盯,雙手放開。
這個出自《賦能:打造應對不確定性的敏捷團隊》(作者:史丹利.麥克里斯特爾、坦吐姆.科林斯、戴維.西爾弗曼、克里斯.富塞爾)的故事,離企業管理並不遠。
許多決策必須送到高階主管面前,但高階主管能做的,往往只是根據下屬整理的資訊,再說一次「可以」。一旦出現問題,接下來通常是要求更多資料、增加更多簽核。
資訊傳得很快,決策反而越來越慢。
高階主管看見主管凡事請示,認定他們缺乏判斷力;主管知道高階主管隨時可能推翻決定,更不敢自行作主。
老闆越放不下,主管就越接不起來。

本文所說的「老闆」,主要是指握有重要決策權的高階主管。
主管接不起,可能是組織訓練出來的
主管不敢作決定,當然可能是能力或意願問題。但如果一群原本有經驗、有專業的人,進入組織後都開始等待指示,恐怕就不能只看個人表現。
高階主管經常改答案、收回權力,資訊又只停留在少數人手中,主管很快就會學到:把決定送回上面,風險最低。
這往往是組織裡最安全的做法:
既然作對未必有功,作錯卻要獨自負責,最好的自保方式就是不要自己決定。
久而久之,高階主管看到的是一群「接不起來」的主管,卻沒注意到這種依賴是怎麼養成的。
授權不等於賦能
討論五個斷點以前,先區分兩個經常混用的概念。
授權談的是「誰有權決定」;賦能談的是「他是否具備作出好決定的條件」。
只授權、不賦能,很容易變成把責任往下丟。主管接到責任,卻沒有資訊、能力與支持,只能在黑暗中猜測。
只賦能、不授權也沒有用。主管即使具備資訊和能力,最後仍要等待上級核准,組織速度依然快不起來。
授權要能運作,意圖、資訊、權力、信任與學習機會就得一起往下走。

這也可以用 Agile Leadership Journey 的領導力模型來理解:
- Expert(專家)型領導者依靠專業與答案帶領他人,注意力容易放在方法與細節。
- Achiever(目標)型領導者關注策略、目標與成果,願意讓團隊選擇不同的方法。
- Catalyst(催化)型領導者把注意力放在願景、人員成長與整體系統,設法讓組織在少了自己的指示後,仍然能作判斷、拿出成果。
常見的落差是:高階主管期待中階主管展現 Catalyst(催化)式的主動與當責,自己卻仍用 Expert(專家)的方式審查每一個答案。

這個落差,通常會出現在以下五個地方。
斷點一:交付任務,沒有交付意圖
「這件事就交給你決定。」
高階主管雖然這麼說,心中卻可能早已有一個正確答案。主管知道自己要完成什麼任務,卻不知道:
- 為什麼現在要做?
- 想改善的結果是什麼?
- 哪些條件不能妥協?
- 發生衝突時,應該優先保護什麼?
於是,主管只能不斷確認細節,試著猜中高階主管心裡的答案。
這樣交出去的只有執行工作,判斷標準仍然留在高階主管手中。

交付任務時,高階主管可以多談四件事:期待的成果、背後的原因、不可跨越的限制,以及發生取捨時的優先順序。
意圖說得夠清楚,主管才有機會在沒有指令的情況下,作出方向一致的判斷。
這裡有一個簡單的檢查方式:
如果主管採取與我不同的方法,卻達成相同成果,我能接受嗎?
如果不能,交出去的可能只有工作量,還不是決策權。
斷點二:要求判斷,沒有共享全局
高階主管通常掌握許多中階主管看不見的資訊,包括客戶反應、財務限制、策略變化、內部政治及利害關係人的考量。
但這些資訊沒有跟著任務一起往下走。主管收到的,只有最後的指令。
等主管作出不同判斷,高階主管又批評他「不懂大局」。

《賦能:打造應對不確定性的敏捷團隊》(作者:史丹利.麥克里斯特爾、坦吐姆.科林斯、戴維.西爾弗曼、克里斯.富塞爾)談到一個很重要的前提:決策權下放以前,要先建立「共享意識」。第一線能夠快速作決定,不只因為上級願意放手,也因為他們理解整體情勢、共同目標,以及彼此正在做什麼。
缺少全局資訊的授權,就像蒙住一個人的眼睛,再要求他為走錯方向負責。
高階主管可以多分享一點自己的判斷過程:
- 我們目前掌握了哪些資訊?
- 有哪些事情仍不確定?
- 為什麼這次選擇這個方向?
- 哪些風險讓我們暫時不能採取另一個方案?
當然,不是每一份機密資料都要公開。需要作決定的人,至少要取得足以理解全局的背景。
主管的判斷和你不同時,可以先想一件事:
如果他擁有和我相同的資訊,是否仍可能得出不同答案?
如果有可能,下一步或許不是糾正,而是把兩邊的判斷攤開來談。
斷點三:交付責任,沒有交付權力
有些主管要對營收負責,卻不能決定價格;要對進度負責,卻不能調整優先順序;要對團隊績效負責,卻沒有選人、調整角色或配置資源的權力。
最後,他只剩下兩種管理工具:向下催促,以及向上請示。

這種做法讓責任和權力分開了,也很難談得上當責。
授權不代表所有事情都由主管自行決定。法規、安全、重大資本支出及不可逆風險,本來就可能需要較高層核准。
但雙方可以把界線談清楚:
- 哪些事情由主管自行決定?
- 哪些事情決定後通知即可?
- 哪些風險出現時需要共同討論?
- 哪些不可逆決策仍須向上核准?
不一定要再做一張複雜的授權表,至少要讓雙方知道:哪些球主管應該自己接,哪些球需要往上傳。
可以先盤點一件事:
現在有哪些反覆送到我面前的決策,其實可以改成「決定後通知」?
斷點四:要求當責,卻懲罰不同答案
最容易破壞授權的,未必是一次收回權力,而是同一種經驗反覆發生。
高階主管事前沒有說明判斷標準,事後卻用自己心中的答案評斷對錯。主管作對了,決策被視為理所當然;主管作錯了,卻要獨自承擔後果。
於是,主管開始學會自保:
- 不輕易承諾。
- 不提早揭露風險。
- 關鍵決定一定要取得上級簽名。
- 把「我只是照指示」當成保護自己的方式。
高階主管原本想培養當責,最後得到的卻是服從。

要改變這個循環,回顧時可以把「決策品質」和「事後結果」分開來看。
好的決策不保證每次都有好結果,複雜環境本來就有不確定性。除了看成果,也可以一起檢視:
- 當時掌握了哪些資訊?
- 作了哪些合理假設?
- 是否忽略了原本可以看見的風險?
- 下次可以怎麼調整判斷?
責任還是要談,但不能拿事後才知道的答案,否定當時合理的決策。
回想上一次主管作出與你不同的決定:
你是在理解他的判斷,還是急著證明自己的答案才對?
斷點五:主管一遲疑,高階主管就立刻接管
許多高階主管都是因為很會解決問題,才一路獲得晉升。
當主管前來討論,思考得不夠快、答案不夠完整,高階主管很自然地就會接手。畢竟自己做比較快,也能立刻降低眼前的風險。
但短期省下來的時間,可能會換來長期的依賴。
這個循環通常是:
主管遲疑 → 高階主管接管 → 主管失去練習機會 → 判斷能力沒有成長 → 高階主管更不敢放手。

主管不會因為有了職稱,就突然具備獨立判斷的能力。判斷力通常來自一次次作決定、承擔結果、取得回饋,再調整下一次的做法。
當主管帶著問題前來時,高階主管可以先別急著給答案,問問他:
- 你目前怎麼判斷?
- 你傾向採取哪個方案?
- 你的依據與顧慮是什麼?
- 你還缺少哪些資訊或支持?
如果主管經驗不足,也可以先從範圍較小、可以逆轉的決策開始。該指導時仍要指導,只要別在沒有必要時過早接管。
也可以想想最近的工作:
有哪些事情,我因為「自己做比較快」而拿了回來?
不能把所有問題都歸給高階主管
主管接不起,可能和組織長期形成的依賴有關,但這不表示中階主管只能被動等待。
系統會影響人的行為,中階主管仍然要決定:自己是否繼續依賴這套系統。
中階主管也可以主動練習:
- 追問目標、限制與決策邊界。
- 不只問「你要我怎麼做」,也提出自己的建議與依據。
- 提早揭露風險,不等事情失控才向上求援。
- 當責任與權力不一致時,主動說明其中的落差。
向上溝通時,帶著判斷尋求資訊與支持,不要把整個決定退回去。
高階主管要放手,中階主管也要主動伸手。
最終當責,不等於每件事都要親自決定
高階主管最合理的顧慮是:
「出了問題,最後被董事會或老闆追責的人仍然是我,我怎麼可能不管?」
這個顧慮確實存在。
但保留最終當責,不等於保留每一個決定。
高階主管仍然需要設定方向與風險邊界、維持資訊透明、確保主管具備必要能力、設計回饋及升級機制,並對整體系統與最終成果負責。
差別只在於,高階主管把注意力放在哪裡。
Expert(專家)型領導者傾向親自確認每個答案;Catalyst(催化)型領導者更關心另一件事:如果自己不在場,組織是否仍能作出合理決定?
有些情況本來就需要更直接的指導。面對經驗不足的新任主管,或涉及法規、安全與重大不可逆風險時,高階主管保留核准權很合理。
只是這種介入最好有清楚的原因、範圍與期限,免得「情況特殊」最後變成永久收回權力的理由。
先別急著說主管接不起
下次主管又把決定送到你面前時,先不要急著認定他缺乏能力或不願當責。
可以回頭看看最近幾次向上請示:
- 是意圖沒有說清楚?
- 是作決定需要的資訊沒有共享?
- 是責任與權力不對等?
- 是犯錯的代價高到沒有人願意嘗試?
- 還是主管才剛遲疑,你就把決定接了回來?
五個斷點未必會同時出現,每個組織需要調整的地方也不一樣。
當意圖、資訊、權力、信任與學習機會沒有一起往下走,權力即使名義上交出去了,決策最後還是會回到高階主管手上。
高階主管要慢慢放手,中階主管也得主動伸手。兩邊都動,授權才不會只留在口號裡。
不妨先看看,這五個斷點之中,目前有哪些是可以調整的。
作者簡介
范育銘是 Scrum Inc. 認證培訓師及台灣敏捷協會常務理事,曾陪伴不同規模的企業推動數位與組織轉型。我協助主管對齊目標、釐清決策邊界,建立回饋與協作機制,讓主管能放心授權,團隊也能承擔決策與成果責任。 我也持續在 WeAgile 分享組織變革與敏捷實務文章,並提供公開課、企業內訓及教練顧問服務,幫助企業把自組織與自管理,從理念轉化為真正能運作的管理能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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